（来源：RMB交易与研究）
这篇文章原载华尔街日报印刷版。文章回顾了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担任美联储主席的八年历程，涵盖了从疫情救市、通胀误判、激进加息到抵御政治干预的多个关键节点。做为多年的财经老记者本人很感动，特编译此文，推荐给一起经历了坎坷的我们！
过去几年里，杰罗姆·鲍威尔在去美联储办公室的路上，总会经过一张亚瑟·伯恩斯的肖像，并在心里默默对它说：
“我不会变成你那样。”
伯恩斯曾是尼克松总统任内的美联储主席，他犯下过两个标志性错误：一是放任通货膨胀失控，二是在压力面前低头，屈从于那位急于降低利率的总统。
在鲍威尔执掌美联储的八年里，他同样面临着通胀反弹和总统施压这两大严峻挑战，此外还有无数其他的棘手难题。美联储当年因应对疫情推出的创新举措广受赞誉，但也因为随后出现的物价高涨而承受了不少指责。不过，美联储也确实做到了一件出乎很多人意料的事：在没引发经济衰退的前提下，成功把通胀压了下来。紧接着，鲍威尔又熬过了美联储现代史上历时最久的一轮政治攻击。
“这很可能是美联储成立至今，央行行长们经历过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曾于2020年担任纽约联储市场交易部门主管的达利普·辛格（Daleep Singh）这样表示。
鲍威尔卸任之际，围绕美联储的政治争论仍在持续，经济层面的辩论也远未结束。即便在伊朗战争爆发之前，美国的通胀率其实就已经比美联储 2% 的目标高出近一个百分点了。
在鲍威尔的领导下，美联储推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政策。新冠疫情爆发后，他迅速将利率降至零，并把美联储的操作权限推到了极限，把贷款范围扩大到了央行此前从未涉足的经济领域。随后，随着通胀飙升，他又以四十年来最快的速度启动加息。但在另一些情形下，鲍威尔却拒绝采取激进手段：比如当部分经济学家敦促美联储人为制造衰退来压制通胀时，他没这么做；当总统在物价可能再次上涨的压力下，强行要求他进一步降息时，他也顶住了。
鲍威尔将主席职位交棒给继任者凯文·沃什（Kevin Warsh）时，他原本一直努力想让美联储摆脱党争的干扰。既然这个目标没能完全实现，他便转而致力于防止这些政治斗争扭曲美联储以数据分析为导向的文化。这场博弈眼下还在进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73 岁的鲍威尔成为了 75 多年来首位卸任主席后继续留任的美联储理事。他原本的继任者沃什接手的，恰恰是一个鲍威尔曾试图阻挡党争渗透的机构；当阻挡失败，鲍威尔便决心守住底线，不让斗争改写美联储讲求分析、尊重证据的文化。目前的局势仍在演化，这也促使鲍威尔打破惯例，继续留在美联储董事会履职。
新冠疫情撼动全球市场
疫情初次来袭时，2020 年 3 月，全球市场失控，国债市场开始失灵，鲍威尔等人联手紧急推出了针对东亚等地的救助计划。当年春季，美联储内部的压力测试情景之一甚至包含了“萧条”路径，预测失业率将在一年内逼近 20%。
鲍威尔曾告诉同事，那种感觉就像在快艇后方游泳——玩命划水，心里却全是担忧。到当月月底，在把利率降至零后，他们以空前规模买入国债和抵押贷款支持债券，并首次推动美联储向企业、地方政府和中型企业提供直接贷款。
（插叙：巴克莱银行全球研究主管阿杰·拉贾迪亚克沙回忆道：“我以前睡前总觉得市场第二天开不了盘，结果晚上十一点往往又冒出一个新方案。要是第二天早上那个方案不灵，他们立马就会把规模再扩大。”）
2020 年，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与财政部长史蒂文·姆努钦在国会听证会上用碰肘礼致意（图片来源：Tasos Katopodis / Getty Images，经新闻中心发布）。
对于一些救助项目而言，美联储的声明本身就够了。此前陷入恐慌的市场得知央行背书后迅速企稳。就连前一年还一直对鲍威尔不满的特朗普总统，也打电话表示祝贺，称他是“我手下进步最大的人”。
鲍威尔后来描述了那段最煎熬的几周：“你感觉一直像在地狱里打转，累到虚脱，睡不好觉，整个人状态糟透了，”他在 2021 年的一次采访中说道，“你必须把事情做对。”
押注“暂时性”通胀
但要把应对措施做到位，后面变得更难了。到 2021 年中期，随着疫苗接种让美国人走出长达一年的疫情管控，物价上涨速度冲到了几十年来的高位。当时美联储普遍认为这波涨势只是暂时的，多数经济学家也持相同看法。但事后回头看，让货币政策闸门一直大开，成了鲍威尔任期内最大的失误。
官员们当时打了个赌：觉得通胀只是经济重启初期的阵痛，会自己平复；供应链瓶颈会缓解；疫情期间积压的需求也会稳定下来。
他们确实有自身的考量。曾担任费城联储行长十年、于去年六月卸任的帕特里克·哈克（Patrick Harker）表示：“我们在上次金融危机时做得不够，所以这次打算做得充分些。”
（背景画面：杰罗姆·鲍威尔走向讲台，拜登总统在一旁注视，摄于 2021 年，Alex Wong / Getty Images）
鲍威尔和他的同僚们刚针对过去十年经济长期疲软的问题采取了新的总体策略，这也没帮上忙。该策略也没预料到拜登总统将在 2021 年 3 月推出 1.9 万亿美元的刺激计划。
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经济学家约翰·科克伦（John Cochrane）表示，这一框架证明是“专门针对通缩无尽威胁构建的马其诺防线”。在他看来，一个只针对某类威胁设防的央行，当另一种威胁降临时，根本识别不出来。
软着陆
到了 11 月，这个赌注破了产，就在这同一个月份，拜登再次任命了鲍威尔。消费者价格加速上涨。几个月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把通胀推到了 40 年来的最高水平。
做好应对变得愈发困难。为了遏制通胀，美联储展开了四十年来最快的加息周期。在鲍威尔刚排除加息 75 个基点可能性的几周后，美联储不仅加了 75 个基点，而且连续加了三次。
2022 年 8 月，在美联储于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举行的年度研讨会上，鲍威尔发表了长达八分钟的演讲，他援引保罗·沃尔克的话警告称，降低通胀可能伴随“痛苦”。当晚宴席上乡村乐队演奏时，往年常在舞池跳舞的鲍威尔这次坐在了一边。“做完这种演讲，你可没心情跳舞了，”他告诉一位同事。
即便如此，鲍威尔仍然不肯放弃“软着陆”的想法——也就是在不引发经济衰退的情况下压低通胀。当年秋季的一场演讲后，摩根大通经济学家迈克尔·费罗利（Michael Feroli）回答提问时提出了“震慑式”加息方案，敦促美联储加大力度。鲍威尔回应道：“我们不会因为要提高利率，就故意搞垮经济然后再去收拾残局。”
利率的剧烈摆动造成了明显的副作用。高利率加重了房地产市场的僵局，那些在疫情低利率时点再融资的房主不愿搬家，而潜在购房者也买不起市面上的房子。
加息周期也给那些在收益率近零时大量吃进长期国债的银行带来了压力。2023 年 3 月，这种压力终于爆发。硅谷银行（SVB）作为持有大量这类债券的区域性贷款机构，轰然倒塌，这是自 2008 年以来规模最大的银行倒闭事件。
其他银行也出现剧烈波动，美联储和财政部迅速行动，控制了恐慌蔓延。
SVB 的崩塌是鲍威尔治下美联储的第二个重大污点，而且就出在 2008 年之后重建的银行监管体系内部。
“靠着成千上万页的法规、庞大的监管机构，他们居然忽略了最普通的利率风险，确实漏掉了房间里的大象，”科克伦评价道。
那年春天，当被问及是否有遗憾时，鲍威尔引用了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的歌词：“当然，我有过一些（遗憾），”他说，“谁不会回头想想，觉得当初可以换种做法？但说实话，你没法那么假设。”
到 2024 年夏天，软着陆成了现实。通胀逐步下行，涨幅小幅抬升，工资压力减弱。美联储于去年九月开始降息。鲍威尔此前预警的痛苦，比几乎所有人的想象都来得温和。
辛格表示：“我认为这会作为美联储现代史上最出色的加息调控之一被载入史册。”
鲍威尔也改变了美联储的沟通风格。他的几位前任都是经济学博士，而资深投资经理克里希纳·梅马尼（Krishna Memani）表示，曾在金融业工作的鲍威尔说话“更接地气”，抛弃了“学院派的晦涩术语”。在监管压力加大的环境下，这种风格最终成了美联储的一项重要优势。
捍卫独立性
鲍威尔任期内最可能流传几十年的篇章，其实和货币政策关系不大。一位在任总统比以往任何前任都更系统地去试图让美联储服从他的意志。当美国其他机构——国会、公司董事会、大学、律师事务所——不少人选择妥协时，鲍威尔却坚持抵制。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不久便开始攻击鲍威尔。随着总统的关税政策加剧了增长放缓和物价上涨的风险，他骂鲍威尔是“大输家”，理由是不肯降息，甚至一度考虑解雇他。他的政府辩称，美联储这次找错了靶子，过度盯着通胀。
（画面：7 月，特朗普总统和鲍威尔参观美联储总部大楼重建工程，美联社 / Julia Demaree Nikhinson 摄）正是为了应对这种时刻，鲍威尔多年来努力建立两党信任，频繁会见共和党和民主党议员。“当这场斗争到来时，美联储有很多支持者，因为杰伊（鲍威尔昵称）投入了大量时间经营，”哈克说。
到了 8 月，压力达到了新高度。历史上首次有总统试图解雇美联储理事，特朗普把矛头指向丽莎·库克（Lisa Cook）。
几乎在同一时间，总统抓住美联储总部翻修工程成本超支的问题，质疑鲍威尔的能力。随后，特朗普领导的司法部展开了刑事调查，总统本人对此表示支持。
鲍威尔并没有对调查保持沉默。今年 1 月，他发布了一段令人瞩目的视频，披露自己正接受调查，并称这只是央行施压降息的借口。
鲍威尔的这种回应，没让那些常年关注他危机应对表现的人感到意外。“杰伊内心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对自己的职责有着原则性的坚定认知，”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在一次采访中表示，“这种力量深植于他的内心。”
鲍威尔为期八年的美联储主席任期即将画上句号。
对他的考验会持续到卸任之后。今年 4 月，联邦检察官表示将暂停对美联储翻修工程的调查。库克的案子目前提交到了最高法院，大法官们正在权衡总统何时有权解雇美联储理事。
“鲍威尔当然会因为他最后的伟大举动——挺身对抗特朗普——而名垂史册。我觉得这展现了他的诚实、正直以及对制度的尊重，”曾批评过鲍威尔通胀处理方式的经济学家科克伦说道，“我怀疑别人未必能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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